二月,故乡淅沥的春雨之后,油菜在地里挺直了身,抬起了脸,再也不像冬日里哭丧着脸。尽管它们还没有长出腰身,但是它们的叶子开始饱满丰厚起来,叶子上泛出了春天才有的活力的光泽。

故乡的油菜生长期很长。头年的秋天播下种子(通常是在头年的九月底),到钻出地面,长出第一瓣绿叶,仿佛要经过漫长的岁月。许多人家,撒播种子等幼苗长出后,最多就是间苗——拔掉一些多余的油菜苗,然后等油菜自然成长。但是,江南许多精细人家并不这样,他们视这为偷懒。我父母即使最忙,也会把种油菜的地做好,一塄一塄的, 然后选拔出上好的油菜苗,重新一棵棵栽种在做好的地垄里。

过去栽油菜苗,通常选择在阴雨天——阴雨天栽种,可以省了浇水的功夫,刚栽种的油菜苗,看起来耷拉着叶子,蔫乎乎,半死不活的样,这样的菜苗,最缺的是水的浇灌。一浇水,便活泛起来,精神了许多。但是,故乡秋天阴雨天并不是很多,栽种油菜却时不我待,不能错过栽种的时令,不一定等得到阴雨天,而这种情况下种油菜,浇水功夫才考验人。2016年秋天,故乡少雨水,我家一片自留地种下油菜后,亟需水浇灌。弟弟每天一下班,就挑着粪桶在地里给油菜浇水,这一浇——从河里担水到地里,虽说路途不远,但百步无轻担,加上油菜种下后不是浇一次即可——弟弟后来跟我抱怨,觉得人浇水都“快浇死了”——一下班,即挑着粪桶去给油菜浇水,一遍又一遍,直到栽下的菜苗从蔫到立起来,成活,除了汲取地里的营养外,其他全靠水的滋养。

从秋天到冬天,或许受气候影响——就像人在寒冬里常“抽抽”一样,总是缩着身子,冬藏,不敢太多释放自己拥有的能量,恣意生长。这个时候的油菜长得很慢。但这是它们千百年来进化的经验,它们知道,长得太快,常易遭灭顶之灾。时机未到,所有冒进的生长,都是灾难。一场霜打,即可以带来伤害,更不要说江南无法预期的冬日大雪——长得太快,油菜的菜梗还嫩,一场大雪,菜梗不硬被压断,那就是灭顶之灾。这也是故乡旧说“瑞雪兆丰年”,说得都是冬雪,而没有一个农民会说春雪兆丰年。在故乡,每一场稍微大一些的春雪,都是灾难,无论对于油菜,还是麦苗。

今年一月下旬的时候,我在遥远的南国,广西罗城,看到油菜花田野里油菜花已经绽放,而故乡正是大雪天气,这个时候,无论是油菜还是麦苗,都要感谢冬日长得慢,还没有拔节呢。

春节以后,在江南,雪基本远走,但细雨迷濛天常有,这是江南早春的景象,所谓烟雨江南,风致别具。此时阴雨天虽然凉意依然,但已经没了冬日刺骨之寒意,东风吹过,即使带着迷漫细雨,大地和大地上的万物,他们自然也感到了这内在的变化——属于自己的季节开始了。油菜开始恣意接纳细雨,微风,渐渐伸展开身体,开始拔节,腰身出来了,不止一节。这个时候,油菜地除了拔草的人,通常不让人进去踩踏了。

在广西的时候,有一道蔬菜,当地人说是油菜菜苔,对,榨油的油菜菜苔,我有些意外。在我记忆之中,故乡的油菜,无论是嫩油菜,还是油菜菜苔,是从来不上餐桌的,连羊和兔子都不吃,因为这种油菜有一种苦涩味——1989年早春,弟弟跟我到北京游玩,我带他去在京工作的同村老乡家吃饭,老乡炒了个油菜(其实就是青菜),弟弟吓了一跳,赶紧问我,北京人怎么什么都吃啊,油菜不是不能吃么?

也许,这就是地缘差异吧。

拔节之后的油菜,在江南的雨水中,在江南春日温暖的阳光下,疯长,拔节之后的油菜,长在江南,跟北地和更南的广西的油菜不同,高大挺拔,油菜花开的时候,我们小时候常常喜欢捕捉纷飞的蜜蜂,躲油菜地里捉迷藏,偷割青草,出来满头满身金黄色的落花——在高大茂密的油菜庇荫下,油菜地里的任一种草,都非常鲜嫩,兔羊猪最爱。成型后主干比大拇指还粗,母亲跟我抱怨说割油菜时的费劲——割油菜时有专门的镰刀,跟割麦子割草的不同,说法也不同,常说“笃”,可见其梗杆之粗硬。

我小时候,故乡油菜的栽种也是成片成片的,清明后,故乡油菜花次第开放,其春日景观之美,不逊于今日那些以菜花揽客之地。但是,对于江南故乡父老乡亲而言,其实无心赏美,他们只关心这油菜开花结籽时不要刮大风,不要下大雨,尤其是菜籽成熟之后,不要来台风——油菜籽成熟后,特别容易爆裂绽出,若此时来风,那可是悲剧。所以收割油菜时,与其他农作物都不同,那就是要在地头放上大匾,砍伐的时候要小心笃断菜根,然后小心举着割下的油菜,放进匾里,这样的话,即使是菜籽绽裂出来,也就是落在匾里,匾里堆满后,用扁担轻轻敲打油菜棵,但听得菜籽簌落落掉落的声音,那也是丰收的声音,也是全家一年用油的保证。

那些乌黑暗红的菜籽,堆放在匾里,等待装进箩筐挑回家,小孩们最喜欢光脚站在匾里,任菜籽钻过脚趾缝,那细腻柔滑的感觉,痒痒的,真好。

菜籽最终会被送进榨油站榨油,或者直接交换回食用油,这是故乡栽种油菜的最重要的使命。它们是江南乡村日常生活的必须。我的曾祖父,从小就是学的榨油,凭这一身手艺,他小小年纪,就跟着村里人出门打工讨生活,从江阴而来武进,最终在武进娶妻生子。后来我的大姑父曾跟我爷爷和父亲开玩笑说,祖宗的榨油手艺,你们老朱家都没人继承下来,倒是我这外姓的姑爷,继承了祖宗的手艺我大姑父姓刘,部队转业后在隔壁的庙桥公社一家榨油厂当头,确实算承继了曾祖榨油的手艺。

油菜收割之后,油菜地里和堆放油菜棵的场边,最后都会密密麻麻地长出许多小油菜出来,这是掉落的油菜籽生长出来的,不过,这些小油菜不会有未来,它们都会被当杂草拔掉。

油菜棵晒干后很脆,弄成小团,可以当柴火烧。油菜棵烧火很旺,但不经烧,一团塞进灶膛,轰的一下,一股火焰猛地窜出,烧没了。

这个时候,整个油菜也就完成了自己一生的历史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