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渐渐有了凉意,邻居做了新棉被,要给在邻省工作的女儿送去。续了新棉的被子松软、轻柔,似乎能嗅出阳光的味道。

这个时节,乡下该摘棉花了。蓝天白云之下,一畦畦棉花棵子绽放出银白样的花朵,一团团地在秋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。为了棉花盛开的这份轻暖,棉农们要花费比一般农作物多出几倍的功夫。

先说说治虫吧,就是防治那种肉嘟嘟的棉铃虫。棉铃虫是棉花蕾铃期的大害虫,棉农们必须想方设法防治它,可这些坏东西抗药性强,要用灭多威、棉铃宝等农药喷杀。记得小时候的暑假里,我们领有捉虫任务,每天早起下地,捉住一定数量了就放在瓶子里交差给老师。

还有打棉杈、掐边心。打棉杈就是把多余的嫩芽、侧枝除掉,把主枝掐去尖儿,免得棉株无限生长空耗养分。此外,主枝上也不能有太多棉铃,否则相互争养分都长不大,多出的花蕾或小棉铃就要掐掉,这叫掐边心。

小时候,我最烦打棉杈、掐边心了,往往前边打完后边长,隔不了两天还要再打再掐,没完没了的。那时,大人小孩没事就要坐着小板凳打杈整枝,边干活边往前挪板凳。

正是三伏天,头顶日头毒辣,脚下被灼热的地气蒸烤着,真可谓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,那种苦累可想而知。

终于到了中秋时节,棉花陆续炸铃吐絮,社员们开始下地拾棉花。拾棉花也叫“拾花”,虽说是份不轻的活儿,可棉农们却干得心甘情愿。

在齐腰深的棉田里,不仅要低头弯腰,还要眼疾手快,这样单调的动作重复大半天或者一整天,隔几天再来一轮。

腰酸腿疼,眼睛酸涩,那份辛苦自不必说,可拾花人却满含着丰收的喜悦,手指捏着棉花瓣儿轻轻一捋,整朵棉花就被拾进布袋里。

那些“花儿”白白的、软软的,仿佛在雪窝窝里捡拾来的团团雪花,又像在高天流云间采撷的银亮云朵。若将棉花的纤维拉长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,你就能感受到耀眼的光泽和贴心的暖意。

此时,田野静悄悄的,风儿凉爽爽的,只听见白杨树叶在沙沙作响,时光像村子西边那条白马河,舒缓地流淌着……

棉田里最后一道农活就是砍棉柴了。农谚云:“棉花柴,冒凉气。”棉花棵子一砍倒,冬天就到了。

棉柴可是烧火煮饭的好材料,既好烧又耐火。历经春夏秋三季的生长,棉柴长得像棵小树,根系发达,坚硬无比,很难对付。砍棉柴费时费力不说,有时还会被枝枝叉叉划出一道道伤痕。

但为了冬日灶间那恰到好处的暖,大人们仍然要费尽心机去挖或者砍,再用平板车一趟趟运进家院,堆成几个高大的棉柴垛。

棉花的暖是贴心而无私的。除了柔白的棉花,就连秋后剩在地里的整棵棉花柴,我们也要榨取它的“暖”。由此,我想到自己的母亲,想起她在身子骨硬朗、眼头好时,给我们兄妹几个做棉袄棉裤,给出远门求学的我做棉被的情景……那新弹出的棉花续进里子,穿起来、铺盖起来暖融融的,嗅一嗅还有母爱的味道。

而今母亲老了,七十多岁的她背驼得厉害,原先高大挺拔的腰身萎缩得干瘦矮小,就像棉田里那一丛丛棉柴,与家乡那两间低矮的老屋构成一幅静态的乡愁画儿。她常问起大孙子的婚事,念叨着什么时候能抱上重孙子,她好给做身熨帖的小棉袄,还有好看耐用的虎头鞋、虎头帽。

那像棉花一样的温暖,真好!

作者简介:刘琪瑞,山东郯城人。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,在国内多家报刊发表作品160余万字。出版有散文集《那年的歌声》《乡愁是弯蓝月亮》和小小说集《河东河西》。